因為替代役和從明道大學聘請的老師遲遲未到，今年開學前的教室布置，每個老師都必須多製作一個班的壁報。因為某些原因，我的進度又比其他老師慢了許多，還有一個班的尚未製作完成。前天，我正在位置上剪著字，聽著其他老師討論今年的課表安排，其中一位老師，突然話鋒一轉，對著我說：「黃老師，我覺得你的教學曲高和寡，太深太難了，學生根本聽不懂，我們老師或許還可以聽懂，但學生根本不行。」我先是感到一陣錯愕，然後隨即辯駁說：「我教的東西都跟其他老師一樣，照著課本講義教，怎麼會太難？」但該老師依舊覺得我的教學不適合這邊的學生，我便接著說：「我每個生詞都會用英文單字來對應，讓學生能了解把握這個詞的意思。」想不到此話一出，竟招致更猛烈的砲火批評，該老師一臉不屑地說：「用英文教中文，你要這樣教的話，乾脆去請英文老師來教就好了啊！我們是在教中文欸！那邊那個用英文和菲律賓話教歷史，簡直是一蹋糊塗。」本想繼續反駁，但想到我手上正用著向該老師借來的剪刀和膠水，話便吞了回去，不想把場面搞得太僵。那老師則繼續乘勝追擊地發表自己的高見：「讀書本來就是要背，背了自然就會了，現在因為沒有環境讓他們使用所以會忘記，只要有機會讓他們用，他們在腦海裡的記憶就會一點一點回來了，以前我們學生的程度多好，看看現在學生這樣，都是因為背太少。」我說：「是因為我們講義的解釋……」話還沒說完，一旁其他老師就搭腔說：「就是因為我們不讓學生背解釋，所以學生程度才越來越差。」這位老師說的和我想要表達的，完全是兩回事，我嘆了口氣，不想繼續淌這混水，放下手邊的工作，到餐廳吃飯去了。
就讓我們先來檢討一下學校所印製的講義吧！
每一堂新課開始前，老師都會發下兩到三張的講義，上頭印著的是滿滿的生詞和解釋，每一課的生詞一定都會超過三十個，有時候更多達四、五十個，若我是學生，看到這樣一張印著滿滿中文字的講義，我一定會相當厭惡，連一眼都不想看。這張講義被學生棄如敝屣，卻是老師花了許多時間和心力製作出來的，每一個生詞解釋都是老師先查過各版本的字典然後再三斟酌這些用字是不是太過艱澀，然後再送進主任辦公室檢查，最後才印製出來的。耗費如此繁瑣的步驟究竟對增進學生學習有沒有任何成效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講義所選的生詞全憑老師的印象，這些生詞難易度不一，有些極為簡單，有些卻極為生澀艱深，日常口語對話根本不可能用上，像是：渾然天成、辛辣嘲諷、雄放豪邁、佝僂等，這些文學詞彙根本對增進學生對話能力一點幫助都沒有。選擇生詞當有一套標準，查找詞頻表挑選詞頻高的詞進行教學才是真正對學生有幫助的，不是嗎？再說，如果能排除這些不必要的生澀字詞，老師就能有多一點的時間去進行基礎的語法教學，學生學了十三年中文卻只會使用＂個＂這個量詞，難道不是一件荒唐的事嗎？況且，閱讀理解本不需要每一個字詞都必須知道意思，必須靠上下文去判斷猜出某些沒學過的字詞的意思，本來就是閱讀的技巧之一，如果要把所有的生詞都交給學生，我想兩個禮拜也上不完一課（而且只教實詞不教語意構成的重點：虛詞，學生距離真正的閱讀理解還差了十萬八千里呢）。我的建議卻被認為是白做工，有老師認為學生不會的詞就應該要教、就該出現在講義上。但什麼才是會，什麼才是不會？很多生詞年復一年的出現在學生的講義上，甚至早在小學的講義上就出現過這些生詞了，因為他們只是背而不曾使用，特別是這些過於艱難的生詞背得再多次也無法從短期記憶轉換成長期記憶，更何況相同的生詞每一年出現在講義上的解釋卻是完全不同，學生如何能學會這個字呢？這樣的教學根本就是原地踏步。
每次開新課前，老師都必須靠上許多時間去查各版本的詞典，把解釋打在講義上，這樣的做法比起我建議的查找詞頻表才真的是無濟於事。原本只有兩個字至多四個字的成語生詞，變成了數十個字的中文解釋，只會讓學生更加一頭霧水。解釋的目的是要幫助學生了解生詞的意思，學生的中文基礎已經不佳了，他們根本看不懂這一大坨的中文字，試想過往學英文的經驗，難不成課本上所列出的單字後面是用一大串英文字來解釋一個單字嗎？還是用一個中文詞彙再附上幾個例句來解釋？如果學生不必背下這又臭又長的解釋，那麼給予這些中文解釋的意義何在？給予他們一個相互對應的英文單字，他們不是能更容易地把握住這個詞的意思嗎？這並不是用英文教中文，而是藉助學生的母語去幫助他們學習，先掌握住這個詞語的意思，之後的練習當然還是使用中文，學生的母語並不是中文，是菲律賓話是英文，為什麼老師們至今仍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那位對我展開猛烈砲火抨擊的老師，顯然不了解這箇中原由。他所教授的小八暑期班，一共有四十多位學生，超過半數的學生經過多次補考至今尚未及格，他把一切都歸咎於學生的懶惰，然而真的是這樣嗎？他一再要求學生不要死背要真的理解這些詞的意思，但學生根本做不到，原本的生詞已經不懂了，下頭的解釋又冒出許多不知道意思的詞，學生要通過考試除了死記硬背外還有什麼辦法嗎？即便他們有方法背下解釋，卻仍不知道這個詞的用法，所以考卷上生詞的解釋選擇全部答對，而選詞填空的部分卻完全錯誤的情況當然屢見不鮮。在我的班上，一個生詞對應一個英文單字還有一個中文例句，學生學習這些生詞就事半功倍，我的補考考卷上生詞英翻中和選詞填空幾乎都是全對，我認為學生是真的理解了這些生詞的意思，而不是僅僅的死記下這些詞。
當然一味的依賴英文解釋也不是長遠之計，老師應該嘗試以更具啟發去教導學生。比方說：全力以赴這個成語，應該先讓學生認識到這＂以全力赴＂的倒裝句，然後在逐字解釋，以就是用的意思，全則可以請學生思考一個相關的詞，一定會有學生說出全部，力則如法泡製，讓學生自己說出力量或是力氣這些相關詞彙，最後再解釋赴就是去做，整個成語的意思就水落石出了：用全部力氣去做。可是如果這個詞出現在講義上，勢必會寫成：耗盡全部的力氣去執行一個目標而且獲得成功，用詞不僅艱深而且是畫蛇添足（誰說全力以赴就一定會成功？但是講義上類似的解釋卻比比皆是），學生會問：什麼是耗盡？什麼是執行？什麼是目標？老師繼續用更深的詞彙去解釋這三個詞，反而更加混淆了。投機取巧的學生們根本也不願意看這一大串中文解釋，他們只需要用螢光筆在全和力這個兩個字上畫上標記就好了，考試時只要在解釋的選項中找到這兩個字再填到全力以赴這個題目中就對了，但是在選詞填空是不可能答對的，因為題目會是：他雖然（ ）了，但最後卻功敗垂成。在考場，學生首先會問監考老師什麼功敗垂成，即便老師仁慈地提示他了，他卻還是選不出答案，於是我拿起考卷瀏覽了一下生詞解釋的選項和選詞填空的問題，然後發出兩聲乾笑，替學生們祈禱上帝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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